一、案件缘起：一场埋了十八年的旧案 

2003年9月，郑州近郊的一处废弃院落井里，多了一具无名尸体。

彼时没人报警，没人追查。三名涉案人员分散潜逃，案件卷宗在警方“无名尸”档案里沉了下去。

案情并不复杂，但足够沉重：

魏某某系国家公务人员，与被害人秦某长期保持情人关系； 

2003年秦某告知魏某某自己怀孕，魏某某恐奸情败露，起意杀人； 

魏某某拉拢同乡王某某及王某某同居男友刘某某，三人合谋：由魏某某把秦某骗至出租屋，在饭食中下安眠药，待秦某熟睡后由刘某某、王某某用绳索勒颈致死； 

2003年9月22日晚计划实施，秦某遇害； 

事后刘某某、王某某连夜开车将尸体运至郊外废弃院场抛入井中； 

魏某某付给刘、王二人6万元“封口费”，二人外出躲避。 

时间走到2021年，公安机关通过痕迹比对与线索倒查，锁定刘某某、王某某行踪，将二人抓获。此时距案发已18年。

侦查机关认定：王某某虽未由本人投药，但参与预谋、在场辅助、共同抛尸、分赃躲藏，应按故意杀人罪主犯追责。

二、一审：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 

一审法院审理时，王某某家属未聘专业刑事律师做系统辩护，王某某本人在庭上部分认事但情绪抵触，家属亦未与被害人亲属接触。

法院认为：

三人以上事先通谋； 

王某某在场、知情、协助、抛尸、分款； 

无自首、无立功、未赔偿、未取得谅解； 

故意杀人致一人死亡，手段一般但后果极重。 

一审判决：王某某犯故意杀人罪，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家属拿到判决书时，距离“无期”只剩上诉期十天。

三、二审委托：在“命案”里找缝隙 

2021年10月，王某某家属辗转找到河南沣贤律师事务所主任葛晓波律师，同所史文科律师一并介入，担任二审辩护人。

葛晓波律师接手后的第一判断：

这不是“打无罪”的牌。案发经过、抛尸、分钱基本清楚，硬辩无罪只会让合议庭反感。真正可争的是“主从犯地位+量刑是否罪责刑相适应”——把“无期”拉到“有期”，就是赢。

团队当天拆出三条作战线：

1. 会见线（史文科负责）

赴看守所会见王某某三次，还原2003年当晚每一个动作顺序：

安眠药是谁买、谁放、谁递水？ 

勒颈绳索谁准备、谁上手？ 

抛尸时谁开车、谁抬尸、谁望风？ 

6万元是谁谈的价、谁分的、王某某拿多少？ 

笔录逐字核对，发现王某某原始供述中“我按住腿”“我没勒绳子”“药是魏某某带的”等细节，与魏某某、刘某某供述存在可区分空间。 

2. 阅卷线（葛晓波+助理）

调取一审全套卷宗三百余页，重点摘出：

尸检报告：死因机械性窒息，无证据指向王某某直接施力； 

现场勘查：井内抛尸，无王某某指纹以外的独立行为痕迹； 

同案供述比对表：魏某某策划、刘某某上手勒杀、王某某辅助看人/事后抬尸的分工链； 

款项流向：6万元中王某某实际分得较少，且多用于躲藏生活而非挥霍。 

3. 和解线（葛晓波亲自盯）

命案二审想减刑，被害人亲属谅解书是硬通货。

葛晓波指导家属：

不讨价还价，先足额赔偿（含死亡赔偿金、丧葬费、精神抚慰金包干）； 

由律师出面与被害人亲属代理人沟通，避免家属情绪对冲； 

赔偿款支付凭证、收据、谅解书、被害人亲属身份证复印件全套公证留存。 

历时四个月，被害人秦某亲属出具《刑事谅解书》，明确写明“对王某某行为表示谅解，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从轻处罚”。 

四、二审庭审：四个焦点，逐条拆一审 

2021年10月22日，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，葛晓波、史文科出庭。

公诉人主张：维持无期徒刑。理由——事先通谋、共同实行、后果严重、无重大法定减轻情节。

葛晓波律师的辩护词围绕“一审不区分主从、量刑失衡”展开，四大核心观点：

（一）王某某系从犯，未实施致命行为 

当庭出示原始笔录对照表：

投安眠药：魏某某 

准备绳索：魏某某/刘某某 

实施勒颈：刘某某（王某某供述“我没动手，刘哥勒的”） 

王某某行为：在屋外看风、事后帮忙抬尸上车、分赃较少 

《刑法》第27条：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，是从犯。对于从犯，应当从轻、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

一审把“参与预谋+在场”等同“主犯”，混淆了“共犯连带”与“作用区分”。

（二）认罪悔罪+坦白，一审未评价 

王某某归案后如实供述主要事实，符合《刑法》第67条第三款坦白；

二审阶段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对定性不持异议，仅争量刑。

一审判决书未载明“坦白”情节，属事实评价遗漏。

（三）新出现的谅解与赔偿，构成酌定大幅从宽 

被害人亲属谅解书+全额赔偿凭证，是一审结束后产生的新事实。

参照河南高院同类故意杀人从犯判例，命案中取得谅解的从犯，多在15年左右量刑，而非无期。

（四）宽严相济与少杀慎刑的刑事政策落点 

本案非报复杀人、非残害老幼、非多次作案、非碎尸虐杀，属于“奸情败露型”封闭空间杀人，社会面上危险已被羁押消除。

对辅助型从犯继续判无期，违背罪责刑相适应（第5条）与宽严相济的基本取向。

法庭辩论阶段，公诉人坚持“通谋即主犯”，葛晓波当场反问：

“如果按这个逻辑，望风的、买绳的、开车的都算主犯，那刑法第27条在命案里是不是永不触发？”

庭审记录显示，合议庭对“主从区分”一节停留追问同案人供述细节达二十余分钟。

五、判决：无期撤销，改判十五年 

二审合议庭评议后认为：

王某某参与预谋与抛尸，构成故意杀人罪共犯； 

但现有证据不能认定其实施致死实行行为，在共同犯罪中处次要、辅助地位，宜定从犯； 

归案后坦白、二审认罪认罚、家属代为赔偿并取得被害人亲属谅解，悔罪表现明确； 

一审未区分主从、量刑偏重，应予纠正。 

终审判决：

撤销一审“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”之量刑部分；

改判王某某犯故意杀人罪，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，剥夺政治权利三年。

从无期徒刑到十五年，表面减14年，实质是把“牢底坐穿”拉回“还有机会活着出来”。

王某某签收判决书时，对葛晓波律师说了一句：“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
六、这件案子为什么能翻

1. 命案不硬辩无罪，辩“地位+量刑”

死刑/无期案件里，法官最怕律师“全盘翻供”。认可定性、专攻主从，才进得去合议庭耳朵。

2. 谅解书不是“买刑”，是修复性司法的硬证据

赔偿要足额、支付要留痕、谅解要明写“请求从轻”。三者缺一，二审不会认。

3. 一审卷宗里找“未评价情节”

坦白、退赔、作用区分，一审没写就是二审的突破口。很多无期改有期，靠的不是新证据，是旧卷里被忽略的几行字。

4. 刑事律师的荣耀在“减法”里

葛晓波律师常讲：“签约后唯一目标就是打赢。”但“打赢”在重罪里，往往不是无罪，而是把当事人从无期拉到有期、从死缓拉到无期。会用减法，才配叫刑事辩护。